記菩薩行

受訪者:林樑俊
文:陳彥如
圖:林樑俊


〔摘要〕仁波切引領林樑俊進入佛法世界的故事;他從毫無預兆的怒火,以及承事上師的種種經驗中,親見菩薩的行誼、依止上師的教誡,並深刻感悟無常。


在美國唸書時,我的母親已經遇到她的上師梭巴仁波切。

完成學業從美國回來一段時間後,有一天母親請我當司機送這位仁波切到機場,我和這位仁波切見了面、進了電梯、坐上車,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出境大廳,看到學佛的人排很長的隊伍,在大庭廣眾之下,對這位師長蹲跪獻哈達,覺得有點尷尬,就站在遠遠的地方旁觀,母親發現之後,把我拉過去,蹲在這位仁波切身旁,說我的身體健康不是很好,希望仁波切能加持,最好給一些持誦的功課,讓我每天都能累積資糧。

啟蒙的開端

仁波切去登機後,在我們離開機場前,有一位師姐拿了一張紙給我,上面寫滿了仁波切交代我做的功課,我隨手放在口袋裡,回到家就拿出來丟在書桌上,不知過了多久,無意中看到這張紙,把它打開來讀了一次,這功課叫做「禪修菩提道次第」,寫著觀想的順序,有什麼紅光、白光的,我讀後收起來,沒放在心上。

隔天在公司,因為一點小事,發了好大一頓脾氣,我是個性情平穩的人,從來沒有大怒過,事後覺得後悔,也很疑惑明明意識非常清楚自己在發脾氣,卻無法控制自己言行的內容,好像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失控生氣,我思索到底做了什麼引發這種變化,事實上,我每天的日子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家裡,昨天和今天沒有很大的差異,唯一能想到的不同,就是讀了那張紙,我心裡覺得怪怪的,但又不是很確定。

兩三個月後,我又看到這張紙,又把它打開讀了一次,然後又莫名其妙不能控制的發了好大的脾氣,我決定在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不再讀這紙上的內容。

又幾個月,因為過年,我去拜訪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看到他家掛了和母親掛的一樣風格的唐卡,就和他閒聊這件事。原來學習藏傳佛教的人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告訴我,他剛開始學佛也是這樣,因為冤親債主不願意我們解脫,所以會障礙我們,等努力修持一兩個月,累積足夠的功德資糧,這種障礙就會消失了。

後來和母親聊這件事,她告訴我,累積任何功德,最後一定要記得迴向給自己的冤親債主,又鼓勵我不要放棄禪修道次第。事實上紙條的最後內容有提到迴向,只是初次念迴向文的我,不懂其中的內涵,隨口唸過沒有真心祈願,還質疑為什麼要做到這樣?

我後來再做一次功課,認真的發心迴向,就沒有再發生情緒失控的事情。我因此明白,有很多事情不是科學可以解釋的,對我這種講求科學驗證的理性腦,如果沒有這樣的經歷,不會願意相信佛法所談到的「冤親債主」,更不要提去利益他們了!

這是一個啟蒙,從此我進入佛法的世界,想要更深刻的理解,佛所說的一切!

菩薩行

我後來一次次擔任司機接送仁波切,第一次去中心接他的時候,算好時間把車停在門口,好像是11點去接他,真的接到人時已經下午三、四點了,在等待的四、五個鐘頭間,一度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久還沒下來?上樓去問仁波切身邊的Roger法師:「有什麼嚴重的事嗎?」, Roger法師笑笑地說:「放心,沒人死掉。」,我聽到愣了一下,「死」這個字通常是個忌諱,沒有想到會拿來輕鬆說笑。

後來我明白,等待仁波切就是我的修行,我常常照時間把車停在門口,卻不能確定仁波切何時會出現,又因為仁波切隨時可能會出現,我不能亂跑,於是在車上等好幾個小時是常有的事。

在自己一次次接送的過程,我慢慢地瞭解這位師長,建立起對這位師長的信心和感動,如果有所謂的偉人,他在我心中當之無愧。我觀察到,仁波切沒有一分鐘是為了自己,他每一分鐘都是爲了別人在付出,他沒有任何放鬆的時間,但他永遠都沒有緊張的神情,他灌頂或說法時,人潮總是來來去去,但他始終在法座上,堅定地教授到天亮,拼命地燃燒自己,完全不考慮自己的健康,無我的為眾生而努力。

有一次在美國,仁波切要和他的上師吃晚餐,他帶我們一起去,兩輛車開在鄉間的小路上,前面仁波切的車突然停住,Roger法師等人急急跳出車外,我們也停下來跟上去看,原來在路邊有一隻水獺,仁波切說牠快死了,我心裡非常驚訝,誰會在黃昏路邊這麼不起眼的地方,看到這隻水獺?既然看不到這隻水獺,又是怎麼知道牠快要死了?

仁波切開始帶領大家修度亡,其他路過的外國人,都停下來來問我們發生什麼事?需不需要幫忙?我在那裡幫忙解釋,但想不到的是,仁波切為了這隻水獺修好幾個小時的度亡,這完全不是預期中的事件,更別提他和師長約好了要吃晚餐,我看到仁波切照顧眾生不是隨便說的,更明白一頓晚餐不能實現師長的教導,為一隻水獺修好幾個小時的度亡,才是真的依止上師。

曾經在尼泊爾,我看到仁波切突然叫人停車,因為他看到有人要殺羊,他叫人去買那些羊,柯槃寺有很多羊是這樣來的。仁波切也在法國放生過即將被殺的大象,到現在法國中心還養著這隻大象。有一次在台灣,我載著仁波切和三個中心的三位格西,突然仁波切叫我去找狗,他說有三隻狗在路上的某一輛車裡,他們要被載去殺了,我在路上一直聽仁波切的指示開車,還是沒有找到,沒有辦法救下那三隻狗。

但我真正的了解到,仁波切為什麼常常遲到了,我們覺得很重要的人和事,對他來講不一定重要,他的每一個當下都要幫助有情,要救當下任何一個有因緣的有情,世間的得失毀譽,對他來說,遠遠比不過重要的菩薩行。


2003年,我(站立者左三)和仁波切的兩位上師梭巴格西(坐者左)、卻殿仁波切(坐者中)及父母家人在大溪鴻禧山莊的合照。
菩薩的角度

仁波切依止上師的態度,也是無人能比,梭巴格西是梭巴仁波切的上師,我在美國和仁波切一起上梭巴格西的課時,看到仁波切不跟師長住在同一層樓,而是搬到地下室,他在地下室修法的聲音非常有力量,他持咒時,「嗡」字的聲音,會在整個地下室產生強烈的震動和共鳴。修上師薈供時,我常常只想找個可以靠背的地方坐,但仁波切非常恭敬,莊嚴的坐著,那永遠把上師的事看得非常重要的態度,令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我送仁波切到機場,因為譯者去幫忙報到,有許多想問仁波切問題的人,請我幫忙翻譯,我看到仁波切對待不同的弟子,即使是相同的問題,也會有不同的態度,有時會直接斥責,有時是無限包容,我私心觀察,被斥責的時候要高興,因為那代表你是可以被斥責的弟子,被無限疼愛的時候反而要自省,有可能自己就是問題最多的學生,總而言之,仁波切會因材施教,至於是什麼材,如何教?都不是我們凡夫能臆測的。

仁波切也曾觀察,為了利益西藏的眾生,最好在拉薩立巨大的蓮花生大士像,但中國的條件是要在佛像裡做通道讓人可以上去參觀,我們都知道佛像必須在內部裝臟(放加持物)之後才能開光,中國這樣的條件無法開光,無疑是佛像觀光化,失去原先庇護的意義,仁波切退而求其次,改在中國和尼泊爾邊境的喜瑪拉雅山區,將高大的蓮花生大士像歷經艱辛的搬運到樽區,面朝西藏,庇護藏人。

無常的難度

我所知道的仁波切的故事太多了,說很久才能說完,對我來說仁波切就是佛,他就像菩薩一樣的慈愛我,他的教授讓我同時領受到經續兩種內涵,我盤腿坐很容易腳麻,但聽聞仁波切的教授,可以一坐五、六個鐘頭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仁波切的祈願是:「任何聽過我、見過我、看過我照片的人,都是我要照顧的對象。」,有一位師兄只是看過仁波切的照片,在病危時就見到了仁波切,他病好之後把這件事說出來,讚嘆仁波切的願望是真的。

仁波切以他的身體示現無常,我在他圓寂前幾天還看到他在樽區開心說法的模樣,忽然之間,就無法在人世間再見到他了,心裡至今都調適不了,覺得自己像個孤兒,即使心中知道,其實該做什麼仁波切都教過了,但是生死這一課,現今明白,對我而言,始終是個難以開悟的題目。


  • 圖1:依仁波切觀察指示,歷經運送艱辛後,佇立在喜瑪拉雅山樽區,面向西藏,庇佑藏人的蓮花生大士像。
  • 圖2:2014年三月或四月時,在華山文創區的咖啡店和仁波切閒話。
  • 圖3:得知仁波切中風的消息,我(左一)立刻和母親去柯槃寺探望他。
  • 圖4:忘了何年何地,只記得,捕捉到上師梭巴仁波切的手,握住佛的手時,那一瞬間至今不褪的感動。

發表者:hifpmt

「護持大乘法脈聯合會」( FPMT )是一個國際性的佛教團體,這個組織藉由教授西藏佛法、禪修及社區服務等,致力於大乘佛教的傳統和價值觀的宏揚與保存,提供整體的佛教教育,以啟發人們對宇宙的責任,使身心轉趨於利益他人,幫助一切有情完全開展他們無限的慈悲與智慧的潛能。 The "Foundation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Mahayana Tradition" (FPMT) is an international Buddhist organization. This organization is committed to promoting and preserving the traditions and values ​​of Mahayana Buddhism through teaching Tibetan Buddhism, meditation and community services, and providing comprehensive Buddhist education inspires people to take responsibility for the universe, transforms body and mind to benefit others, and helps all sentient beings to fully develop their infinite potential of compassion and wis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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