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脫韁野馬
文:陳彥如
圖:脫韁野馬
〔摘要〕法友脫韁野馬與仁波切相處的歷程。受仁波切指派,完成\具有挑戰性的佛教聖事,並通過堅忍不拔的努力完成了各項任務,展現了對上師敬愛和依靠的堅定信念。
是的,我緊緊的盯了他三天。他,就是這樣為我說法。
好奇心
參加雷久南博士帶的一個閉關,主法者是喇嘛梭巴仁波切。
我在法會現場等得有些不耐煩,好不容易迎接的曲樂放了,那些信眾立刻合掌彎腰,他們低頭躬身的樣子讓我更煩,顯教中的禮儀是合掌挺胸,我直挺玉立地在一片躬身之中展示威儀,於是,仁波切一進門就看到高高在上的我。
而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淚如大雨失控的狂落,我驚詫的低頭彎腰,自問怎麼回事?
飆淚不止,沒有帶衛生紙的我,只能用袖子狂擦眼淚鼻涕,又濕又髒的樣子,讓我把頭低得更低。
這時盯著地上的眼睛看到一雙腳走來,驚嚇是仁波切到我面前,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我,決心絕不抬頭,感覺他站了好久,心想怎麼還不快走,連動都不敢動的我,鼻涕眼淚都快流到地上了!
後來,仁波切請一位師姐拿好幾張他的照片給我選,因為他怕自己選的我不會喜歡,但是我沒有想要這位仁波切的照片,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沒多久,早期在安和路的經續法林要辦藥師佛超薦法會,我去幫忙,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聽他們說這位仁波切都不睡覺,我心想怎麼可能。
由於母親學佛,常去土城廣欽老和尚那裡朝山,所以我很清楚廣欽老和尚是不倒單,他的寮房沒有床,只有一個衣櫥,一張藤椅和一張小圓桌子,其他都是空的。
我從沒聽過除他之外還有人不睡覺,所以我聽到這位仁波切不睡覺時,心裡好奇,也很想查證,這些人是不是誇大其詞、言過其實。
我帶頭發起監視團,和大家說好一起輪流盯哨,現場士氣高昂,充滿決心,眾人宣示打死不退,氣氛熱絡,呼聲連連。
三天三夜
法會結束後,很多人就陸陸續續離開了,留守到半夜,只剩下我和一位師姐。
從早上到凌晨共十幾個小時,終於,這位師姐也說她不行了。
一群人在一起時,我還可以去喝水吃東西上廁所休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從頭到尾都看著,哪裡都不去。
在這之前,仁波切完全沒有喝水、吃東西、下座、上廁所、休息、睡覺,即使侍者拿水和食物給他,他也不碰,一直在修法。
期間仁波切怕我餓,叫我去吃飯,我心想,你叫我去吃飯,等會兒你下來我都不知道,所以客氣的說:不用不用,但其實我肚子很餓。我也不喝水,因為怕自己上廁所離開就無法全程查證。
當時侍者跟我說,女衆不可以一個人坐在仁波切身邊,我也不聽,因為我就是要看仁波切是不是真的不睡覺。
我下定決心了,誰來趕都沒用,仁波切也沒有阻止,他只是怕我冷怕我餓,說我可以到角落靠著牆休息一下,我跟他說No!No!
因為我就是要在法座下,在他的對面,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親眼見證他有沒有偷偷閉眼睛睡覺。
我不會說英文,但是我比手劃腳和他溝通,說也奇怪,好像有一種聯繫,就是可以互相明白。
我坐在梭巴仁波切前,他在修法,我在持咒,就算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但不知道哪兒來的意志力,就是能撐住。
三天三夜,仁波切終於下座了!這三天三夜,我親眼見證他不吃不喝不睡不下座不上廁所一直修法,而我在有人陪伴的那十幾個小時之外,也一樣不吃不喝不睡不離座不上廁所。你問我仁波切修法結束後有什麼感覺?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想回家倒頭大睡。
我並沒有因為這樣就對這個師長產生很大的信心,我心裡想著的,就是一定還有什麼可以考他,可以讓這個師長去證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念頭,就是很想嘗試。
仁波切可能知道我的心態,就引導我去做可以嘗試的挑戰,他主動給了我第一個功課-完成10萬次水供。
我開心的領命回家,找了媽媽和姑姑一起幫忙,不用幾個月就完成十萬次水供,仁波切知道後,非常高興,他在國外的法會上公開提起,這麼多的弟子要功課,不論是自己來問的,或仁波切主動給的,只有台灣的這個弟子率先完成。
我是第一個做到仁波切交代水供功課的人,他對我有記憶了,也可能知道我又怕又想再挑戰,就給我第二個功課-做出900個佛塔。
微笑的佛像
我請人做了五個模型,打包行李後就到柯槃寺,準備用三個月的時間專心完成。柯槃寺知道我是來做佛塔的,就給我有足夠空間可以晾乾佛塔的、最大的房間,那是轉世耶喜喇嘛小時候住過的,它的樓上是袞卻格西的房間。
我用白石灰練習抓水的比例,還要依做佛塔的儀軌邊做邊持咒,第一次調石膏、沒有人指導我、語言不通、不知道如何去問,叫了幾百斤的石灰,一次做50斤,做好了拿去晾,一晾就裂開,三個月過去了,沒有一個佛塔做成功,我都快哭了!
如果做不完,不是白來了嗎?這時候,想到向仁波切祈請。
真的很奇怪,用心認真的祈請後,我的佛塔就越做越好,此時,在國外的仁波切透過辦公室傳來訊息,提醒我佛塔要裝臟。
天啊!裝臟要很多過程吔!
完成後,仁波切又說要上金箔。
哇!又來?
每接一個新要求,我就哇哇叫,叫完就開心地想,原來還可以更好,我想看看他還能給我什麼新標準。
佛塔做成功後,仁波切就把所有的模型都拿來給我,所以大大小小的佛像,小到比手掌還小的宗喀巴大師像等等都做過,當工作量越來越大,袞卻格西還笑我是Tsa Tsa Company(小佛像公司),叫我學藏文不學,一直在做擦擦(Tsa Tsa,小佛像)。
但是有外國學生來找袞卻格西請剎剎時,他一定到我這裡來找,我就會笑說:「沒有我這個擦擦company,你怎麼拿這些東西給人家?」,袞卻格西就會一直笑。
我做擦擦已經做到愛不釋手了,下午都會在屋子裡上漆,有一天,仁波切到我寮房,進來什麼話都沒有講,就四處繞繞看看,然後坐下來,把我做好的擦擦拿起來,說:「我以前做擦擦時,有很多很多的洞,我的上師就要求我把每一個洞都補起來。」。
我有先天的弱視,所以看佛像都是圓滿的,從來沒看過我做的佛像有洞,但那一天之後,我看到我做的佛像都快暈倒了,我看到千瘡百孔,為什麼以前都看不到?也沒人告訴我?
那一天師長突然來看我,我很驚喜,沒有聽出他的話,明白後才想起他說話的時候,也同時動手在補擦擦上的洞。
所以我更用心,在震動石膏的過程更仔細地把氣泡排出來。我本以為我的佛像是最完美的,但經過仁波切的加持,才看到缺點這麼多,用耐心開心地補好後,許多人都跟我說,我做的佛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的在微笑。
信心陪我勇闖
仁波切要我𤔡900個佛塔貼金箔,我出門沒帶那麼多錢,但只要是仁波切交代的,我第一個念頭都是要完成,而且相信一定會完成,他要我做就是知道我能做到做好,我不會懷疑,更不會退縮,做就對了。
仁波切讓想學擦擦的人都來找我,學完後,他們會問我有什麼需要,我說缺金箔。新加坡一對夫婦說沒問題,他們從新加坡寄了很多金箔來,消息傳回台北,台北很多居士來柯槃寺,也會順便帶來,甚至帶來更好的工具,資源都補足了,連義工都出現,他們來幫忙上膠,我只要專心的把佛塔貼上金箔。
做了快一年,剩下最後一次延簽的機會,同時間所有申請延簽的外國人都被拒絕,他們告訴我,說他們初次申請都被拒絕,我這申請過許多次的人很難通過,但我很有信心,正是因為佛塔還沒做完,所以上師更會加持,結果真的延簽成功,我也完成了900個佛塔。
回台後,仁波切來台灣弘法,說要到我家,我們家是眷村的房子,破破爛爛的,有很多違章建築,上樓時的木頭樓梯,又窄又陡,沒有扶手,其他人都顫危危的四肢連用,仁波切是開開心心直挺挺的走上來,他進屋前已經為鄰居兇狠的狗和可愛的兔子加持了快1個小時,面對著一桌飯菜,侍者說是有史以來最久的供養,供養了兩個小時,一頓午餐,我們餓了3小時才吃到。
之後仁波切又來我們家兩次,都是想來就來,但他明知我不在台灣,我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
仁波切曾叫我一個人去喜瑪拉雅山幾千公尺高的樽區,前世勞朵喇嘛閉關的山洞閉關三個月。又讓原本只是去送機,什麼都沒帶,卻恰巧有帶護照的我,收下突然改變行程的僧尼拋贈的機票,我因此得立即一人搭機去印尼朝聖,那機票上的名字還不是我呢!
更別提我聽仁波切閉關的建議,自己一個人去美國人生地不熟的州,想辦法在路上找到願意讓我閉關的家庭。
但是我都不怕,有上師的加持,我一定可以,而且我一路過關斬將,真的完成。


〔圖說〕
- 圖2:這就是梭巴仁波切前世勞朵喇嘛在喜馬拉雅山上的天然山洞,我在𥚃面住了三個月,受到仁波切姐姐無微不至的照顧。
- 圖3:去印尼朝聖的「波羅浮屠佛塔」
脫韁野馬
仁波切要我去他美國的房子,為屋內一尊大型的釋迦牟尼佛佛像貼金。那時,仁波切的師長來美國授課,仁波切帶著我和其他弟子一起去聽課。
微雨天,地上有泥巴和髒水,仁波切遠遠看見他的師長,就立刻趴到地上大禮拜,這讓我非常震撼!
事後我非常慚愧地跟仁波切說:「您是一位具格的上師,但我不是一個具格的弟子。」,仁波切很謙虛的說沒有,還安慰我不要貶抑自己。
仁波切要我為另一尊佛像貼金,這尊佛像是要送給一位重要的客人,我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吃完早餐就開始工作,中午有人在工作室外叫吃飯,我應了一聲卻忘記去吃,晚上也忘了吃飯,全天連上廁所都忘了,就這樣一直做到凌晨。
終於做好了,自己很滿意,可以放心交給仁波切送客人,我伸著懶腰走到客廳,以為所有的人都睡了,卻看到仁波切坐在那裏,嚇了一跳站好,仁波切說:「趕快去吃飯,廚房裡有我煮的湯。」。
仁波切看我喝了湯,點頭說很好很好,才放心離開。上一次吃到仁波切煮的菜,是因為仁波切要供養他的上師,而我都沒有煮過湯給師長喝,心裡真的又感動又不好意思。
仁波切有一間房專門做水供。裝水的碗很大,一杯水就需要一大桶的水量。我們每天都要準備好幾十桶的供水,如果兩個人一起做,沒有休息,也要四到五個小時才能完成,完成後,仁波切會來迴向。
有一次我做好了,和仁波切一起迴向,我迴向的念頭像芽剛鑽出土要飄出去,仁波切的手就迅速從空中「啪!」的一聲打在我的頭頂,大力的把念頭拍回來。
我摸著頭嘻皮笑臉地看著仁波切,心想:「仁波切,這個迴向沒有不好吔!我只是送祝福,送祝福給他不行嗎?連這樣也不行嗎?」
仁波切不笑,一臉嚴肅直直的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後來才知道,仁波切看到的不只是兒女情長,更看到未來的凶險。
仁波切那一尊大尊的釋迦牟尼佛佛像,因為是石頭做的,要先打磨,等了二、三個月,終於可以貼金箔,我貼金箔的速度很快,但這種材質使金箔更難貼,是我有史以來做最久的,我做了一個多月才完成。
仁波切要我繼續留在美國,但我為了心所牽掛的那個人,不聽他的話,到了印度。
上師對我們的愛無微不至,但是我們很任性,認為自己做得到就拼命去做,認為自己做不到就什麼都不做。
我還記得曾經,仁波切也建議我某些事不要嘗試,我不聽,像個孩子在外面硬闖了一身傷,弄得髒兮兮灰撲撲,狼狽的回來,我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跪趴在法座下哭,他慈憫地緩緩的說:「你這隻脫韁野馬!」。
這一次我離開上師,幾年後,我站在印度的山上,望著山谷,決定跳下去,結束貪愛帶來的,那撕心裂肺的痛。
離開20年
望著山谷,身體往前傾,想墜入的那一瞬間,我的頭頂突然被揪起來,「仁波切!」,我退了兩步,往天空看,什麼都沒有,我的眼淚又流下來,為什麼感覺那麼真實?
好像上師來了,就在我頭頂上方,好像聽到他說:「你怎麼是一個這麼懦弱的人?你本來是學習佛法求解脫的,怎麼為了這種事想不開?這樣子對得起所有愛你的人嗎?」
憶念起上師,就感受到上師在安慰我,那股溫暖不斷傳來,讓心門漸漸打開。
我回到台灣。
跟所有人切斷聯繫。
燒掉所有的信,燒掉所有的照片,送走所有的物品。
包括和仁波切的合照、法器、禮物、全部。
不留一點前塵往事的痕跡。
不要了!
過了20年。
20年後,仁波切託人找我。
那位弟子以為仁波切是想到了隨口說說,怎麼可能去找一個幾十年都沒有聯絡的人。
仁波切問第二次。
她嚇壞的想一定有事,立刻動員,找到了我。
仁波切在訊息中問我近來如何?
20年變化很大,我已經結婚,此時此刻,我的先生病危。
我沒有動過找仁波切的念頭,連祈請都沒有,但師長主動來找來問,我誠實以告。
仁波切交代我該怎麼做,也請人從美國寄來珍貴的聖水給我先生喝,我先生不認識他,也沒有見過他,但他把仁波切說的話都聽進去。
我先生彌留的那一天上午,仁波切不知道是在美國還是尼泊爾,總之他那裡是凌晨三、四點,他囑咐我許許多多的準備,包括加持品、香、聖物、法本、還有該修的法,也告訴我,他同時會為我先生修法。
因為20年前那場斷離,我沒有仁波切說的那些東西,譯者幫忙從一位僧尼那兒找到了全部所需,這位僧尼和我一起在醫院修法,當我們從下午一點多修法到四點多,所有經典念誦完畢並廻向給我先生後,過幾秒,我先生就安詳的走了。
上師談到的我
我從別人口中知道,上師常常和他們講我的故事。
上師也請人告訴我:「身為師長,我從來沒有忘記你這個弟子。」
我聽了心中有愧。
過往的執著,讓我知道自己頑固難調,雖然想把自己拉回來,卻在現實的環境中起伏動盪,我自認是對上師具有強烈信心的弟子,但在貪愛面前,飛蛾撲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上師,教我怎能不痛對自己的貪執,把所有的愛物都割離呢?就算活著回來,懷著這份慚愧,又如何見我的師長?
但在我的內心,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我對上師的敬信和依止從來沒有變過,永遠只有仁波切,一直憶念仁波切,每天都發自內心流淚的遙呼上師。我會自問:他是如此具格的師長,他如此珍愛每一位有情,做為他的弟子,到底我用什麼和他相應?
我練習把生活中每一個給我困難的人都當作是上師的示現,每一份困難都視做是上師給的功課,接受所有磨難視為成長的養份。當我一再經歷,就一再發現,每次的堅強和茁壯,都來自上師的加持。
上師教導過我,上師不在眼前,上師在心裡,憶念時,他就沒有離開。你問我究竟何時遇見了心中的上師,我說隨時都在遇見,也隨時都沒有遇見,正是因為,緣於法憶念上師就是遇見,忘了就是陌路。
我沒有讓人告訴師長,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我自己也沒有想到,即使後來取得聯繫,但那日美國一別,我們師生,人世間,今生都沒有再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