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林江富美
文:陳彥如
圖:林江富美
〔摘要〕仁波切與林江富美初次與最後的因緣故事。在朝聖、日常等活動中,深刻感受上師的慈悲呵護。儘管仁波切已示寂,仍懷念上師的菩薩行誼。細數與仁波切的交流,每次相見都是珍貴。
我最後一次見到仁波切,是疫情前,在柯槃寺。
長亭外,古道邊
記不清為什麼去柯槃寺了,只記得仁波切帶我去繞缽達大塔後,一起吃晚飯,我說要供養,但仁波切在席間就去付費,吃完飯要付款時,才發現已經被仁波切請客了,搶都搶不贏。
吃過晚飯後,就帶我去猴山。別人都稱呼這裡是猴山,但仁波切說這裡本來是一個湖,因為自生水晶塔,很殊勝,所以很多人會來這裡繞塔。在這之前仁波切已經帶我去過兩次,他每次都跟我說這個典故,每次我都忘記,這一次一樣,他又交代我一定要記得,這最後一次,我竟真的記得了。
他還帶我去一個山丘,山丘上有一顆樹,樹下擺很多供品,很多出家衆都知道仁波切常在那邊修法,所以他們也會去那邊修法做功課。因為很晚,仁波切怕我看不清,會一直停下腳步問我還好嗎?我覺得跟著仁波切就精神百倍,一直走到12點也不嫌累。
因為隔天要趕飛機,就和仁波切說要離開了,仁波切問我能不能再多住兩天?我說好啊!高興得去改機票,原來是隔天仁波切要去主持阿尼貢巴(女尼僧院)曬大佛(巨大唐卡)的法會,他希望我可以參與這難得的盛事。
曬大佛的法會結束後,我們在阿尼貢巴吃飯談笑,笑到合不攏嘴,我和仁波切坐同一輛車回來,也是聊得很開心,第二天早上醒來要找仁波切,他們卻說仁波切已經離開了,我嚇一跳,心想怎麼都沒有先說要離開的時間,這麼突然就走了,又想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沒想到疫情開始了。
2022年9月疫情尾聲,仁波切去新加坡弘法,不知道誰告訴我,再幾個星期仁波切就會來,我便在台灣等,但是他沒來,我丟失了這次見他的機會。
於是,仁波切和我最後一次相見,沒有十里長亭離情依依的送別,卻停留在錯愕的分離,無法彌補的惆悵中。
人生難得是歡聚
我和仁波切結緣的起因是冲道瑜伽協會。
我先生朋友的太太叫白林英嬌,為了健康,去日本研習冲道瑜伽,回國後在台灣成立冲道瑜伽協會,白太太對我很好,都會派他的司機來接我去北投陽明山的場地做瑜伽,我先生也支持,所以我加入會員,考取瑜伽老師的執照,但因為工作忙,沒有參與太多行政。
我很早就皈依印順法師。那時的台北市副市長在美國求學時讀了印順法師的書,回台後終於有機會去見他,他們互相認識的幾個人一起去,我是跟著白太太去的,大家站在那裡等,當印順法師出來時,我非常驚訝,從來沒有看過氣質這麼莊嚴的人,他們說印順法師之前是大學的教授,當時台灣佛教界的第一把交椅,我隨著大家一起歡喜的皈依,法師給我的皈依名是紅梅,我領了生平第一張皈依證書。
瑜伽協會的人不知道何時開始,過年都會去閉關,其中彩梅師姐每年閉關回來,都會說閉關有多好多好,我心想閉關再好遇到過年也不能參加,因為孩子都在美國讀書,過年都要去美國團圓。
好像是第四年吧!彩梅師姐又來約我去閉關,我對彩梅師姐說,要參加閉關除非不是過年,我還加了條件,過年不行,小過年(元宵節)要吃得豐盛,也不行喔!
話才剛說出去沒兩天,彩梅師姐就問我:「林太太,過年不行、小過年也不行, 農曆16號可以嗎?」,我驚訝為什麼會改期?彩梅師姐說:「侍者家中臨時有事,必須回去處理,為了配合他,才改日期。」。
無話可說了,勢必得參加。
閉關地點在坪林,晚上報到,隔天過午不食,再隔一天不吃不喝,直到日出才能飲食。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禁飲食齋,第二天就手軟腳軟了,躺在床上想回家,但在坪林深山叫不到車,只好轉念對自己說:「既然來了,怎麼還在想吃的?」,很奇怪的自己罵自己,罵到睡著,隔天起床,居然精神百倍的做大禮拜,再睡一晚起來,我嚇一跳,怎麼會這樣?
兩隻眼睛變得非常晶亮,一直起歡喜心,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的感受,疑惑這是什麼閉關,提醒自己小心一點。
閉關結束後,他們說仁波切下午要在至善路傳文殊灌頂,我叫了計程車到現場,人擠到不行,自己擠了個座位出來,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等,從兩點等到四點,人們一個一個離開,最後仁波切終於出來了,卻是對所有的信衆說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然後他回房,讓侍者出來發加持繩,沒有灌頂就解散了!
之後跟著雷久南博士去五台山朝聖,和雷博士熟稔了,一年之後,雷博士對我說仁波切來台的消息,約我到機場接機,再和仁波切一起吃飯,吃飯時仁波切問我去五台山的情形,這是我第一次和仁波切說話,仁波切說英文,我只用中文說兩個字:「還好!」,轉眼聚餐活動結束,又解散了!
我第一次見到仁波切,到第一次和仁波切說話,中間隔了一年,只說了兩個字。
世事堪玩味
何太太的先生和我先生是好朋友,我都找何太太一起去聽法,但每一年每一次仁波切來,聽法的地方都不一樣,中心一直在搬家,我每次都在找新的地方,心想沒有一個固定的道場,還真的不方便。
那一年我又去中心聽法,看到很多優秀的年輕人在幫忙,隔幾天再去,這一群年輕人都出家了,內心非常讚歎,又聽他們說仁波切要買中心,但他們都很擔心錢從哪裡來?
我就找非常照顧我和何太太的澳洲人行空法師,帶我們去現在位置所在的經續,當時要賣好幾千萬,我問同樣的錢在別的地方不能找到更好的嗎?他說仁波切卜卦指示這裡很好。
我想了想,就把自己原來計劃投資大陸房地產的私房錢,拿出來供養仁波切買中心,仁波切好像早知道似的,早已準備好一尊釋迦牟尼佛像及一尊文殊菩薩像讓我選,我請了釋迦牟尼佛像,再告訴何太太這件事,何太太也發心跟著去供養仁波切,她請了文殊菩薩。
之後他們又需要一些雜項支出的經費,我又拿了部分私房錢交給其中一位僧尼,跟她交代這是我自己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連先生都不知道,所以不可以對別人說。
當時經續的會長Nancy在遍尋不得任何協助的情況下,以自己當第一保證人,又找到她的朋友當第二保證人,向銀行申請貸款,但仍不夠2000多萬,瑜伽協會的另一位朋友李金鑰師姐,向仁波切保證找到人借出這筆款項給中心,結果他找的其中一位是我先生,我先生也很發心幫忙。
日後回憶起這些過程,仁波切總是對我說,要常常隨喜自己的功德。
來日後會相預期
有一年在美國閉關後,翻譯說仁波切要帶那些美國人去岡底斯山朝聖,我就說我要去我要去,何太太馬上找到八、九人組成台灣團,從美國出發到拉薩,到拉薩還沒打聽仁波切的消息,台灣團就說要去布達拉宮,布達拉宮階梯很多,我判斷走不上去,站在階梯前正打退堂鼓,卻看見有人從上面飛奔下來,說:「仁波切在上面!仁波切在上面!」,我一聽,不知哪來的能量,用跑的衝上去,直到見到仁波切,仁波切拍拍我的頭,我歡喜的跟著仁波切四處走,但走到哪都有公安跟著,到耶喜喇嘛的家時,就直接禁止仁波切進去。
我們選擇去山上寬闊的地方修法,先去帕繃卡大師的閉關山洞。仁波切知道我腳力不好,就跟我約定:「我們來比賽,我讓你先走,我再從後面跟上。」,就真的讓我先走,我一路都沒有看到仁波切,走到一半,我放棄了,自言自語說不要走了,真的走不動了!這時候從前面來了兩位僧尼,一人牽著我一邊的手,邊扶邊說:「慢走,快到了!」。
她們兩人把我慢慢地扶著走到一個高點,我往上一看,仁波切居然已經在山頂最高的地方了,那上面很高耶!必須一個階梯一個階梯爬上去,既然看到仁波切,我就努力地往上走,到了山頂這小小的平台,立刻坐下休息,仁波切在山洞裡修法,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就在洞外雙手合十拜拜,回頭想找那兩位僧尼道謝,但奇怪的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坐在洞外等了很久,天漸漸黑了,仁波切出來問我還好嗎?我說很好啊,但是天黑了,不趕快下去我會怕,仁波切說對對,又請兩位出家僧扶我下去,一路扶到巴士旁,沒多久仁波切也到了。
之後去桑耶寺及宗喀巴大師講經的地方,我運氣很好,遇到一位人高馬大的導遊叫阿德,他一路都牽著我照顧我。最後要去岡底斯山了,出發前統計租車人數,仁波切說那群美國人都不能參加,反而我們這些老人都可以去,我不相信六、七十歲的老人比年輕人厲害,特地請翻譯再去問仁波切,仁波切說可以,我不相信,又親自去問:「仁波切,我真的可以去嗎?」,仁波切說可以,我說真的嗎?
仁波切說:「能不能成功靠的是你的福報。」
仁波切還和我相約,去岡底斯山回來後,有什麼消息要說唷!仁波切受監控禁行不能去岡底斯山,我想他要聽故事,就說好!
妙喜師從美國來這裡加入台灣團,每到一個地方就帶我們做薈供,一路做到岡底斯山腳下,從這裡開始不能坐車,要用走的,我和妙喜師又一起租了氂牛,一路騎到入山口,沒想到妙喜師生病了,必須回去,她的氂牛座椅堅固不會搖晃,於是我和她交換座騎,準備明日上山。
比起走路的人,我更早到達山頂,四周掛滿了飄動的風馬旗,找個平台坐下來做早課,很認真的持咒,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抬頭睜開眼,看到一群藏人圍著我,嚷嚷著要我幫他們加持,我說我何德何能,哪有資格幫你們加持?不行。
沒想到這群人說:「可以呀可以呀!你可以幫我們加持。」,我心想這是什麼情況?想來想去只能想到,可能是仁波切就在我身邊,他們感受到仁波切,才會把我當做一個成就者,因為他們團團包圍著祈求著,我翻了翻早課課本,拿出仁波切的法照,說:「好吧!那加持吧!」,我觀想自己是仁波切,一邊拿著仁波切的法照,一邊唸「嗡嘛呢唄𠸍吽」,往每個人的頭上輕拍,我身上還有一些摩尼丸,也一一分給他們。
走路上來的人已經到了,他們奇怪我身邊為什麼圍了一群人,了解情況後把我帶開,我轉身要找氂牛,氂牛早就自己下山了,我心想這下慘了,只能走下去,想起仁波切說我沒問題,就告訴自己一定做得到,導遊牽著我的手慢慢走,路上好幾次有小女孩送東西給我吃,好像他們都是仁波切示現而來,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助我順利到達。
回去見到仁波切,我遵守出發前的約定,跟他談笑一路上發生的事。
天之涯,地之角
我的年紀比仁波切還要大,但我的健康比他還要好,我曾想,我沒工作,對社會沒有很大的幫助,但是仁波切不一樣,他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可以利益很多很多的眾生,所以我找機會跟他說:「仁波切,我想把餘下的生命都給你。」仁波切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什麼話都沒有說。
我沒吃素,不會藏文,也不會英文,我有時用台語和仁波切說話,仁波切也好像聽得懂的點點頭,我和仁波切之間總是能溝通,看到他就是很歡喜,曾經,我請翻譯幫我問:「仁波切,為什麼我每次看到你都這麼高興,都感覺能量滿滿?」,仁波切說:「因為在過去,我有幫過你,你也有幫過我,但是我幫你的,比你幫我的還要多。」我聽了很歡喜。能看到前世的楊教授說他看到我過去好幾世都跟著仁波切學佛,但仁波切說:「不只好幾世,還要多很多。」
仁波切的車貼了滿滿的咒語,我問仁波切這是為什麼?他說開車時風吹過車可以加持後面的生物,如果有蟲撞到行駛中的車子而死亡,也可以得到咒語的加持,不會下墮地獄道,我覺得仁波切非常慈悲。
仁波切中風後,我去尼泊爾看他,看到他走路辛苦的樣子,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那一天看他拿筆寫字,困難而且字體扭曲,我忍著淚提醒仁波切左右手都要試著寫才能平衡,沒想到才兩天,再看到仁波切寫字,居然兩隻手都寫得很好,我心想聖者要示現病相,大概就是這樣。
仁波切美國的房子,在靠近舊金山的城市Aptos,他的房子有養一隻黑狗,那隻狗死了之後,仁波切又養了一隻小的,我去他舊金山的房子,仁波切給了我和這兩隻狗一模一樣的玩偶,我說我這麼大了還玩這個,就退回去說不要,仁波切又硬塞給我,現在這兩隻擺在我的床頭,仁波切還在世時,看著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現在他走了,我看到這兩隻玩偶就好像看到他,心情特別難過。
今宵別夢寒
原本我的日子都很快活很踏實,但現在我覺得沒有依靠,雖然別的法師告訴我,仁波切的色身即使消失,法身仍遍滿虛空,仁波切都在看著我關心我,但是我的心還是像失去了母親一樣的痛苦,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還有誰能像仁波切這樣的照顧引導和慈愛我,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我要如何去呀?
我後悔那時師長都在的日子,我的身體也還算好,眼睛也看得到經書,但我只是每天快樂的享受和善知識相處的時間,沒有更精進的為自己做更多,我完全沒有想到仁波切會這麼早離開,心裡完全沒有準備。
有一天晚上我剛入睡,有點迷迷糊糊的,女傭幫我關手機,不知道她怎麼關的,到底是按到了哪裡?
忽然間,修法的樂器聲隆隆大作,聽起來像是一個非常大型的法會,那磬片撞擊的回響,和鼓聲敲擊的震撼,一節節撞開了我心中的憂鬱,瞬時充滿了無限的希望,好像仁波切來到我身邊,鼓舞我振作起來。
我從夢裡醒來,那音樂也消失了,怎麼找也找不著,就像仁波切一樣,只留下曾有的記憶和感動。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擁有的回憶堪玩味,卻不能再和上師約定見面之期,我到了這個年紀,知交之人又有多少,一想起便思念不已,情感依依像一望無際的碧綠芳草,生生不盡的綿延到天邊。
仁波切圓寂後,這麼多個日子過去了,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今晚,是不是有機會,再見到我珍貴的具恩上師,不用道別,只願寒暄,一次就好。
〔圖說〕
- 圖1:在供養建置中心的部份費用後,仁波切和我結緣,讓我請回家的釋迦牟尼佛像。
- 圖2:仁波切送我的兩隻小狗玩偶。
- 圖3:仁波切很難得到我家,把握機會在客廳合照。
- 圖4:文中提到仁波切帶領的朝聖,被美國人後製成錄影帶,我出現在影片時間1分零二秒,左邊第一位。